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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丽明工作间

画地为牢,周围有镜子,人在里面,干活、自恋、或自省。

 
 
 

日志

 
 

2012年 阿城先生为刘丹画展写序《心道合一——观刘丹画作》  

2015-09-29 08:59:24|  分类: 刘丹的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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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道合一——观刘丹画作
阿城

  面对刘丹的画,心中不免还是那些老问题变成新问题或新问题变成老问题的问题。
问题不妨从“轴心期”(the Axial Period)再说一次。轴心期也译作轴心时代,是德国人雅斯贝尔斯(Karl  Theodor  Jaspers , 1969年在瑞士去世)在1949年出版的 《历史的起源与目标》 (vom Ursprung und Ziel der Geschichte)中提出的概念。
雅思贝尔斯认为公元前600至前300年间,是人类文明的“轴心时代”,人类的几大文化模式(古希腊、古中国、古印度)都发生了“终极关怀的觉醒”,开始超越和突破原始文化,以理智、道德面对世界,而超越和突破的不同类型,决定了今天不同的文化形态;其中都出现了伟大的精神导师——古希腊之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古印度之释迦牟尼,中国之孔子、老子,他们提出的思想原则塑造了不同的文化传统;自此人类一直靠轴心时期产生的思考和创造而生存,诸次新的飞跃都回顾到这一时期,被其重燃。换言之,轴心期潜力的苏醒和对轴心期潜力的回归,或者说复兴,总是在为人类提供精神动力。
         简言之,轴心期是人类自原始巫中开始觉醒的时期。
我们知道,原始巫时期,照容格(Carl G. Jung , 1875-1961)的说法,是一种集体无意识。古希腊从苏格拉底,到柏拉图再到亚理士多德,逐渐形成一个开始个人意识从而质疑原始巫系统的小系统,苏格拉底和亚理士多德正是因“渎神”之罪,前者被判饮毒堇汁而死,后者则避离雅典。虽然当时希腊实行公民民主制度,但在信仰上是原始多神教,即所谓希腊神话。
在东方,约略同时,东周的春秋晚期,主要有孔子和老子及战国晚期的庄子,由他们构成了觉醒的小系统。老子《道德经》开篇即直白宣称“道,可道,非常道”,我所说的道,不是你们常常说的那个道!那个“常道”是什么?就是存之久远的有绝对话语权的原始巫。因此老子的道,提出的是超越祖先、神的终极,是全新的宇宙之源;孔子则客气些,“子不语怪力乱神”,那么言什么呢?言思、言仁,言志,言礼,总之言觉醒,摆脱集体无意识。因如此,孔子周游列国,均遭排斥,被讥为喪家狗。孔子不恼,反用以自嘲,他很明白他面对的是什么。
老子主要言道,但其“言”,则是由区别于集体无意识的“心”而来,既是初创,不免常常“无以名之”;孔子则主要言心,亦间或言“道”。后来的孟子、庄子都讲到“心斋”。总之,孔、老尽管有不同,但都重在心与道的关系上,这是轴心期的本质。后来的中国读书人,最重要而且不懈求索的就是心与道的连结,直到当代。不过孔子还要更进一步。
《论语·先进篇》第二十六则详细记载晚年孔子让弟子们各言其志,子路说能够治理国家,冉求说是能够治理小国家,公西赤则说是在祭祀中做个小司仪。曾点,也就是曾子的父亲,停下鼓瑟,说我和他们三个不同,我希望“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暮春时分,换季的春服已然做好,与五六个朋友,六七个童子,去沂水洗浴,到雩坛高处吹风,之后歌唱而归。
这是在言志向吗?孔子居然同感而叹,说,我和你的志向相同啊!
孔子在此明确表示,我过往与你们谈论的仁啊礼啊,不过是手段,它们不是目的,目的,也就是志向,是身心达到自由状态。
在这个意义上,才能理解宋代《唐子西文录》的记载:“蜀道馆舍壁间题一联云:天不生仲尼,万古长如夜”。心无觉醒,达不到自由状态,才是漫漫长夜,而开启者是孔子啊。古希腊的苏格拉底、柏拉图和亚理士多德,不也是如此意义吗?
明乎此,才能转视到刘丹的画。刘丹以怪石为题材,种种怪石,应该是心与道的关系映射。怪石既是道的映射,又是心处自由状态的映射。
中国品评书画,有神品、逸品、能品之分,神品虽然是人所写绘,但看起来如同就是自然本身,道本身,非人所能及;逸品,则是观之乃自由状态,写绘无有所碍;能品,则重点在技巧无人可及。刘丹选怪石为题材,恰恰能将三者之优贯彻为一。
怪石之怪,要说到轴心期的庄子。
《庄子·内篇·德充符》描绘了诸多丑陋之形:兀者、哀骀、闉跂、无脣、瓮盎大瘿等等,其它诸篇,亦常有例,然而庄子并非用来非议,反而是赞赏。为什么?因为丑形之内,有自然美好之精神,非懂心者,不能辨之。
庄子开了中国文化的“审丑”先河,我们长久沉浸其中,已经不自觉了。两千年后,现代主义艺术中,丑怪之形,凸显出来,用以传达人内心的异化和动物性的冲动,与两千年前轴心期的庄子的“心斋”追求,方向不同。
中国传统绘画中的诸种笔墨追求,其实质,都可视为心与道的联系的开放性探索,怪石尤其是其中心道合一的表达。
不过我于轴心期概念之外,尚另有所想。轴心期的概念,指出人面对原始巫的觉醒,但原始巫对艺术的决定性影响,又当再论。
现存的艺术类型,无论原始、古典、现代、当代,其原理的核心,仍是在万古长如夜的原始巫时期确立的,并非因轴心期的觉醒而有所改变。为什么?集体潜意识,与我们人类的生物本能相联系,或者就是我们的生物本能。与其相比,轴心期才有两千余年,艺术家如果过于依赖觉醒的概念,有自取灭亡的结果。近当代逐渐扩张的批评话语权,将艺术视为文本,唯批评家才是觉醒者,创作者不重要或将创作者视为品牌。这些,是否与轴心期的觉醒概念的被异化有关呢?
雅思贝尔斯是存在哲学(Existenzphilosophie)的代表者。1963年商务印书馆出版了贺麟编的《存在主义哲学》,我记得65年有两个迷哲学的同学谈论到其中的雅思贝尔斯,可是后来又有个赞颂文革的法国存在主义的萨特,把这两个同学搞得颇为混乱。我后来才知道,雅思贝尔斯将存在哲学与萨特的存在主义做过严格的区分。当年雅思贝尔斯身受纳粹德国的迫害,犹太裔的妻子为他的学术前途提出分手,雅氏没有接受:“若我如此做,我的哲学将没有意义”。
雅思贝尔斯原是一位现代精神科医生,他无疑对人类集体潜意识有足够的知识和认识,对人类轴心期的觉醒有深入广泛的知识和认识。面对他提出的轴心期的概念,面对艺术家,在我看来,一个艺术家如果能够以原始巫为潜动力,又能够有轴心期以降的觉醒传统的能力,就绝对是一个感性而深刻的艺术家。毫无疑问,我认为刘丹是如此意义的画家,他的画作同时具有中国心道合一的传统,具有古代、现代、当代的连续与重叠的意义。
此为我看刘丹画作系列之所想,不知诸位以为然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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