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登录  
 加关注
   显示下一条  |  关闭
温馨提示!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请重新绑定!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  |  关闭

刘丽明工作间

画地为牢,周围有镜子,人在里面,干活、自恋、或自省。

 
 
 

日志

 
 

下巴复位升级版(7)  

2015-09-11 13:15:02|  分类: 我爸我妈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  |

问了一圈养老院,都没有可能把我爸送出去。这时我想到了颐家小站,找他们谈了谈,他们可以收我爸,按他们的房间数总共只能收6个老人,现在已经有了4个。送到这里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首先一条是离家近,一碗热汤面的距离,我爸和我妈等于没有分开,我也可以经常与工作人员沟通,帮助我爸适应。其次,我托付的是一个机构而非个人,这个机构的理念我又很认同,他们是要尽量维持并提升老年人的残余功能的。里面的员工经我多时的旁观,觉得他们对老年人的好不是装的,是真的有一种仁厚的性格,这从他们脸上的笑容和主动的工作态度可以看出来,我不知道他们选择这样的职业是看好其职业前景还是因为什么,但至少,他们没觉得压抑和痛苦,只有一次,我看到一个女孩因为某老人不尊重她而感到委屈,但她跟同事发了点牢骚后,又是笑嘻嘻的了(那笑容是自然的,非职业化的)。也许在一个机构中,服务人员与被服务人员处在开放的环境中,戾气是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加上开发商计划要把这样的小站在其他街区推广建点,员工的培训任务就落在他们这里,常常有很多新来的年轻人在这里学习工作,使得人手比较充裕,也有条件对老人实施一对一的服务,不像一般的养老院,一个护工管着三四个老人,哪有时间发挥你的残余功能,哪有时间慢慢地等着你自己站、自己走、自己吃、自己拉的?就连我在家扶我爸坐轮椅,不还是在最后推他一下,促他快坐吗?一个人的耐心是有限的,就算我有这样的理念,实施起来也有限度,而一个机构、尤其是一个洋溢着朝气的机构,年轻人不断地换着班来,新鲜血液不断,他们是有可能坚持自己的理念的。
只有两点让我犹豫,第一是价格,他们给我爸定的是既失能又失智的最高级别,价格要比请住家保姆的费用贵一倍。第二,需要送医院时,仍然要通知我。大病送医院我当然要去,但掉下巴这种让我惧怕的事,依然会不管白天黑夜地随时牵动着我。
有个邻居跟我说,贵是挺贵的,尤其这里的房间是后来隔的,设施比正规的养老院简单,不过老人已经这样了,要豪华房间又有什么用呢?主要还是看服务,这里的服务确实不错,所以,只要你能负担得起,就送吧。
她的话挺实在。我呢,倒也不是负担得起或负担不起的问题,在费用问题上,严格地说,甚至都与我无关,因为我弟弟妹妹早就敦促我请工人,遇上好的工人,不惜加价留人,无论多少钱,都是他们承担。这次跟颐家小站谈过后,我把小站的情况在电话里跟他们说了一下,他们都赞成送,我小弟弟还来了一句,可能这是最完美的方式了,我不知道他这判断是从哪里来的,不过他一向有些先知先觉的直观感觉,他还说,费用他一个人出就行了,我大弟弟和我妹妹还不同意他一个人出。
我也跟我妈说了,我妈虽然心疼钱,但她接受这种方式要比接受住家保姆容易,她说,请人到家里来,我还不是要烦吗?她是那种做事有着固定的严格要求的人,别人不按她的方式办,她就过不去,终于搞到亲力亲为。比如每天早上伺候我爸起床,我要求她别管,我嫌她包办代替的管,把我爸弄得越来越呆,不仅能自理的地方不自理,甚至该配合做反应的时候也不反应了。我来管他,我会制造一些机会,让我爸慢慢地发挥他的残余功能。比如他在床上穿不了袜子,脚一抬人就向后倒,我妈每次都要数落他一番(他也听不见),然后帮他穿。我则先把我爸移上轮椅,他坐在轮椅上将脚举起来,就不会向后倒了,至于他穿得如何慢,脚跟如何穿到脚背上,都没关系,等他尽过自己的力了,我再帮他调整一下就行了。在他慢慢磨蹭的空档里我正好去忙厨房里的事,两边统筹兼顾,自觉很有效率。可是我妈每每毁掉我制造的机会,她看我爸那个困难的样子就忍不住过去替他穿了。我到后来也懒得跟她抢事情干了。我大弟弟曾经给我妈一个结论,请十个保姆来也没用,最后肯定是我妈一个人忙,那十个人在旁边看。我妈现在这个年龄也自觉忙不动了,可她真真正正是个不躲懒的人,事情在她眼里她再累也要撑着去干,事情不在眼前了,或许能眼不见为净。
我妈虽然同意送我爸去颐家小站,却到我爸面前渲染价格如何的贵,也许不断讲述这一令她肉痛的事实,有助于填平存款月月被挖掉一大块所留下的空虚之坑,这样导致的结果就是,我爸说不去。我妈就有些满意地对我说:你爸不去。我对我爸说,你不去啊?那里的人对你态度好哦,比我们对你态度好。就说了这么一句,轻描淡写的。过了一会儿,我爸要我替他找眼镜,我说,你要眼镜干嘛?他说,不是要到那边去吗?要戴眼镜。
可是我还没做决定呢。在一马平川的通道面前,我竟然一反从早晨以来的急切,变得洋乎起来了。我开始反问自己,难道我真的扛不下去了吗?还有,即便我扛不下去了,颐家小站是唯一的选择吗?
早晨,我四处打听养老院时,抱的决心是,只要能处理我爸的下巴问题,不惜价格翻倍。那个时候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扛不下去了,可是当面前放着一个可以跟我分担重负的机构时,我忽然怀疑,我是不是真的扛不下去了?
事实上,我不想立即做决定的原因,早被一些跟我走得近的朋友们看出来了。一个画画的朋友,以前力劝我早点请住家保姆,她比我还急,说越请得迟,老人情况越差,保姆就越难请,到时候你抓瞎怎么办?她这么说,是有她的经验的。她的母亲,正是因为有一个相处十几年的保姆,很贴心,帮了她的大忙。所以她催我早点迈出这一步。可是她急了半天,我还是没请,她最后终于明白了,有一次就随意地评价了一句,具体说的什么我忘了,大意就是,我们也不要急了,刘丽明还没跟自己较完劲呢。她说了这句话我当时还很奇怪,因为我并不觉得自己是在较什么劲,在某些时候,我确实感到撑不下去了,那一刻也急切希望有个住家保姆帮我顶一下,可是找人总得有个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我又撑下来了,又过来了,生活又可以像原样一样继续了,找人的事就又缓下来了。
是生活的连续性让我走到了现在,如果六年前,我知道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一定觉得不可忍受,但也正是这个连续性的问题让我犹豫,直到这时,我才想到朋友的评价一语中的,在照顾父母这件事上,许多人都是就事论事地处理问题,他们冷静地衡量利弊并做出选择,而我在干什么呢?我好像在对自己做一种压力的测试,想知道自己承受的极限在哪里。
然而我也不是故意这样的,我也许是被生活的连续性给克住了,失去了选择的主动性。颐家小站只有一步之遥,我还在等待一个契机,等待连续性中断的契机,也许,得有一个来自背后的力量推我一把,使我确认原来的日子过不下去了才行。这是改变现状的动力之一,没有这个动力,就必须有另外一种动力,那就是新生活的吸引,可是新的有所解脱的生活对我没有多少吸引。有一天,一位朋友对我说我们都认识的一对夫妻在世界各地旅游,博客上发的照片漂亮极了:“你看看,人家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你过的是什么日子?”我当时听了只觉得人家那种日子也是一般般,我并不羡慕。六年多充满压力的生活增长了我的耐力,让我的身体适应了一种慢性挑战,这种挑战的张力其实也暗藏着诱惑,使得那些让很多老年人都向往的轻松愉悦的生活对我失去了吸引力。我相信那句话,我父母带给我的烦恼都是在修我、度我,周六的晚上,我怀着这样的想法再次试验自己的承受力。
我发现有了这个正面的想法,结果与前一晚没什么两样,我还是会在我爸时不时发出的无意识的声音中一阵阵地紧张。但是这个晚上我多了一些反省,我在自问:我怕什么呢?怕我爸下巴掉下来吗?掉下来送医院就是了,多大事啊?连周日晚上叫救护车我都不应该怕,一套流程已经形成,事情一旦发生,照步骤行事就是了,紧张什么呢?
我想起周五晚上第二次送我爸进医院,推着轮椅走在路上,我的心是定的。一旦事情发生了,我去对付,我就不紧张,紧张是在事情还没有发生、但随时有可能发生的时段,我得听着、监测着、判断着,这个不确定的时段恰恰是很长的,可以说,除了我爸下巴掉下来的那一段时间我不用担心掉,只担心复不上去以外,其余的所有时间都在担心掉下来。这么长的边境线他可以在任何一个时点用一个哈欠来突袭我,我是不可能预先布防的,甚至有时,我当面看着他要打哈欠了,冲上去用手去托他的下巴都阻止不了他那过瘾的吸气过程中下颌的继续张开,我只能任由这种不确定性长久地存在,既然如此,我问自己,我为什么不能将这种不确定当成确定来接受呢?生住异灭、成住坏空、世事无常本来就是宇宙间的常态,我为什么不能习以为常呢?我想起“马背上的安居”“诗意地安居”这些词句,它们都是在一种变动不居的状况中安之若素,我可不可以借助我爸的这种情况修炼到这个境界呢?
也许有人看到这里要觉得好笑,是的,尽管我在理智上抱着积极的适应态度,身体却不买账,身体是一架有节律的精密仪器,它的运转是有规律的,它也需要有规律的生活,而持续的不确定,则让身体始终处在应激状态中。哪怕我一再对自己说,掉下巴没什么了不起,别紧张别紧张,我那没见过世面的植物神经系统依然会发生如临大敌般的反应。植物神经系统控制着心跳、呼吸、消化、血压、新陈代谢等一系列生命攸关的生理功能,它的别称又叫自主神经或自律神经,这别称真不是白叫的,意识对它们不起作用,交感神经和副交感神经的应激反应完全是自动的,一有信号,交感神经就兴奋,心跳和呼吸加快,血压也升高,而副交感神经就受抑制,此时它无法干休养生息所需要的活,比如瞳孔缩小以减少刺激、促进肝糖原生成以储蓄能量,让消化腺分泌增加,促进胃肠活动等等。
有人说,可以通过瑜伽来调节这个神经系统的功能。瑜伽是可以唤起副交感神经的兴奋,使得心跳减慢、血压降低,节省不必要的消耗,问题在于——这个晚上我也试了,我不躺下,而是盘腿打坐,深长呼吸,试图进入安静的瑜伽状态来调整自己,可这也挡不住我的耳朵还在收听我爸那边的消息,偶尔听得一声很接近出事的叫,皮肤像过电似的一阵麻。我想起电影里看到的那些高人,外面强盗已经杀到家门口了,他这里稳坐泰山还在下棋,我不知道他的神色如常,内脏、心血管和腺体是否如常。
因为周五只睡了两个多小时,周六虽然没有修炼成功,倒也睡着了几小时。周日大雨倾盆,傍晚我站在我爸房间,望着窗外忧心忡忡,我说爸,你今天千万不能掉哦,这么大雨,怎么带你看病啊?以前站在窗前看大雨,想到自己不用出去是很幸福的,如今感觉全变了。这一夜,我没吃安眠药,结果整夜无眠。
但是我依然没有得出扛不下去的结论,后来我知道,这其实是一个伪问题。只要身体不倒下,只要身体不以无可辩驳的事实给出答案,这个忍耐的极限,是永远不可能在人的认识中找到的,因为认识有多种角度,当一个人裹在习惯的茧子里,他会纠缠在细节上寻找对现状的判断,只要他继续裹在里面,不跳出来,或茧子不破,他的忍耐极限就会在里面无限地延伸。我当时的想法就是这样,我想,如果不是我的神经太过纤细,何至于夜里不能睡觉?不过我可以期望我的神经在极度的疲惫中麻木,也许上一天睡不着,下一天就能睡着了。我照常起来做早饭,这个身体如常活动着,可是它的状态因为休息不好却散发出恶劣的气息,好像别人都欠我似的。早饭时,我妈又跟我讲她的脚底板疼,我说让你找修脚师傅修脚你不干嘛(颐家小站定期请修脚师傅上门,很方便的)。她说修脚师傅只是剪脚趾甲,对她没用。我说修脚修脚,就是管全脚的,他为什么不叫修趾甲师傅?我妈还是说没用。我说没用就请你闭嘴,你不要跟我讲了。我妈说,我发现你现在特别容易不耐烦,你怎么说话的,我还是你的长辈呢。我说长辈就能逼人吗?好言好语告诉你不听,活生生把一个人逼成了泼妇。我们你来我往,当当当地吵了一架,吵到我妈这个很要说话的人一直沉默到午睡以后才理我,可见这个架吵得多么狠了(关于修脚问题,我弟弟来的时候也讨论过几次,讨论无果时,我弟弟说,好吧,那您脚底板疼就留着解闷吧。大家一笑,就过去了,不像我闹到吵架的地步)。跟我妈吵过了,我爸又要我干什么,他跟我妈相反,忽然变成不讲话了,用手东一划西一转的,问他要干什么也不讲,我越吼声音越高。听见自己的声音连篇累牍地充斥了家的空间,我自己都不习惯了,惊觉我怎么把家里的气氛弄成这样了?这时颐家小站一个负责人说的话起作用了,她说现在有一种服务叫喘息式服务,让伺候老人的家属喘一口气,解决双方纠缠太紧,恶性循环的问题。
这一点惊觉让我改换了思路,我想,也许我不应该考虑扛住扛不住的问题,而是应不应该、有没有必要扛下去的问题。我的情绪控制如此之差,这难道不是底线失守的标志吗?记得三年前我爸第一次掉下巴,我除了惊愕,身体还没有学会为此紧张,经过三年多深入地与此病斗争,紧张已深入了我的下意识,是时候对我的连续性叫停了,下意识是不容长期侵犯的。我不怕我爸的不良于行,不怕他大小便失禁,甚至不怕他掉下巴让我连跑三趟医院,这些事我都做得下去,因为这些事做完就完了,事与事之间还有个喘息的机会,唯一做不完的,是监控他那尚未发生的事故,尤其是延续到睡梦里的监控。让我感到世事难料的是,这过不去的坎竟然会落在一片空虚中,我让我弟弟妹妹花重金为之买单的,不是确定的有事,而是不能确定的无事,是在无事中确认有事的第一确认者的责任。哪怕这个确认者只确认不承担,半夜三更打电话让我去承担,我接到这个电话我所承担的,也只是有事的确定性,而非无事的不确定性。如果我把第一确认者的担子移交给颐家小站,他们恐怕也不会想到我花钱是花在这个节点上。显而易见的是,他们付出的饮食护理、沐浴护理、排泄护理等方面的劳动是值钱的,可那只是静态的价值,不能左右钱的流动,因为这些劳动我自己可以做,一个住家保姆也可以代替我做。钱的流向往往是由一个不为人们所注意的隐蔽之所决定的,这个所在是自然而有的,是无为而为的。颐家小站每天晚上都有值班人员,承担无事的不确定性不需要他们额外付出,正是这个天生具备的优势使得他们成为这笔钱流向的不二选择,不像住家保姆晚上也要睡觉,时间长了,假如她对我爸上心,她的睡眠也会被牺牲,因为她和我一样,都是一个人,机构里的值班员是经常换的,不会像某一个人一样,因长期关心至深而导致神经过敏。
上面的分析是我后来才想清楚的,当时我选择颐家小站主要还是图方便图快捷,可以说,这个方便之门是上帝帮我打开的,上帝为我做的选择,其中包含了我们考虑不到的复杂的合理性。但是最后促使我做决定的还是我大弟弟的一个电话,他打电话来问我爸情况:昨天没掉吧?昨天大雨。这一问所道出的相同情境一下子连通了我和他的感觉。原来他在大雨面前也是屏息静气悬着心的,这一点向我证明了我的提心吊胆是正常人都会有的,我不需要嫌弃自己神经太细还想继续修炼下去。这个电话让我丢掉了残余的不甘,放下电话我就去了颐家小站。
负责人问我: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刘爷爷送来呢?我说明天吧。我说明天大概已超出了他们的意料,他们以为我或许要等一个整数的日子,1号或15号之类。而我差点就要说今天了,硬是忍住了才说了明天。此时,当我决定了要把我爸交给他们,我身体里的支撑力就开始分崩离析,好像马上要垮,连一个晚上也等不了了。

  评论这张
 
阅读(154)| 评论(6)
推荐 转载

历史上的今天

在LOFTER的更多文章

评论

<#--最新日志,群博日志--> <#--推荐日志--> <#--引用记录--> <#--博主推荐--> <#--随机阅读--> <#--首页推荐--> <#--历史上的今天--> <#--被推荐日志--> <#--上一篇,下一篇--> <#-- 热度 --> <#-- 网易新闻广告 --> <#--右边模块结构--> <#--评论模块结构--> <#--引用模块结构--> <#--博主发起的投票-->
 
 
 
 
 
 
 
 
 
 
 
 
 
 

页脚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