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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丽明工作间

画地为牢,周围有镜子,人在里面,干活、自恋、或自省。

 
 
 

日志

 
 

下巴复位升级版(5)  

2015-08-28 17:36:32|  分类: 我爸我妈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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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想,希腊众神罚西绪弗斯从山下往山上推巨石,推上去,巨石又滚下来,再推,再滚,周而复始,无止无休,这个西绪弗斯怎么能不疯掉?现在我也处在类似的命运中,我发现,不会疯,虽然理智不无挣扎,可一旦挣扎不动了就能适应了。身在其中,才知道这样的处境与存在的本质并不相悖,存在的本质不是你能留下什么或你能做出什么你活着有什么意义,要说有意义的话,唯一的意义就是它让我们认识到,这是一场什么都归于虚无的荒诞,前功尽弃算什么?哪一样前功最终不被弃掉?跟高龄的老年人相处,与跟小孩子相处不同,小孩子那个人生阶段,是用希望来给我们的理智塑形的,老人这个人生阶段,是用绝望。当我的理智接受这种绝望的塑形,终于像接受四季晨昏一样,成为一种习惯的时候,那绝望中的安定,甚至会在日后的回忆中,成为一种乡愁。
我妈仍然习惯于每晚去看我爸,纠正他的睡觉姿势,我也不跟她争了,她一去,我就跟去,这样她对我爸的骚扰级别就不知不觉降低了。我一边抓引起掉下巴的原因,一边抓掉下巴以后请人代劳的方案,这样把事故的两头理顺,使其安定,得到控制,我的目的就是不让那焦头烂额的一夜重演,如此过了将近三个星期,事情又来了。
这一次我确切地知道不怪我妈。其时我爸已经上床了,我妈正准备泡脚,泡脚桶里的水都放好了,结果我爸在床上喊,下巴又掉了。这一天又是周末——星期五,而且下雨。我想起我弟弟前两周都开车回来的,忍不住打个电话问问,这周有没有开回来。他说没有。我说那就算了,不行的话我会叫救护车的。我拿起事先准备好的背包,我爸就诊所需的一应东西早已放在里面,只有尿壶需要临时放进去。正要出门,我弟弟来电话,说我弟媳妇正在找她的妹夫借车。我说先不忙,等我到了附近医院,如果今天没有医生,你再开车过来。他说,你还是先叫救护车,这样快一点,然后我直接到医院找你们,送你们回家。
我们就这么说定了。我推我爸出门也没带伞,幸亏是雷阵雨,刚刚下得很大,这一会儿正好不下了。我着急想弄清有没有医生,偏偏那轮椅推不快,稍微推快一点,它就发出吱吱的声音,也看不到哪里有摩擦,应该不是摩擦声,倒像是抗议声,我只要把它往回带一下,让它缓一缓,那吱吱声立即就没了,几步之后才又有了。就这么被吱吱声纠缠着到了医院,我也没挂号,径直奔外科,先问有没有医生治。只见医生开始打电话,联系住院部,然后让我稍等。我松了一口气,问,上次我星期天来,你们没有口腔科医生,是不是只有星期天没有?星期六有吗?他说,有,就是星期天没有。我心里又多了一层笃定,这回把规律摸清了,以后要是碰上星期天,也不用绕弯子推这里就医了,直接叫救护车去家里接,然后奔市立第一医院。
等医生的时候,我心情松快地办很多事,先给我弟弟打电话,让他不用出来了,然后去挂号,然后问我爸有没有小便,他说没有。
口腔科医生来以前,有个外科医生绕过来看看我爸,然后跟护士要了医用手套和纱布,说,我来试试。我就让他试了。结果不行,我爸感觉很痛苦,一痛苦他就紧张,一紧张就更痛苦。外科医生试不下去了,连紧随其后的口腔科医生也复不上去了,复了半天,好不容易,我差点要祈祷了——他不至于让我爸转院吧?还好,他半边半边地给我爸复上去了。
我把头套给我爸箍好,去交费的时候,护士跑来说老爷子大概要小便。我赶紧回去,把尿壶给他,他很气的样子推开不要,原来刚才复位时大约是痛的刺激导致他尿失禁了,他之所以气,大概是怪我跟他没有默契,他已经尿裤了,我还多此一举地把尿壶给他。他一气,我也没好气,我说,你尿裤怪我啊?你这时候告诉我有什么用?忍着!回家再换。
回家后,我妈一边发牢骚,一边当仁不让地成了给我爸擦洗换的主力,在给我爸的短裤贴尿片时,我妈加了不止一处的双面胶,前面后面左边右边,都巴得紧紧的,好像这个尿片要垫一年似的。我把轮椅擦了两遍,他的尿都渗到轮椅上了,头套也给他箍紧,这个头套原本戴得有点松了,我弟媳妇上次来的时候特地带了尼龙拉扣,缝上去使之变紧,我还不放心,又把第二个新买的头套加上去,双重保险。我妈给我爸收拾得宜宜当当,枕头枕好,被子盖好、掖好,灯关上,自己悄悄退出来,门关上,这一连串日常的动作比平时更叫我敏感,因为它们都指向一个心理,那就是长出一口气,回归安宁的愿望,可是这个愿望却在我那“可能一切都是白弄”的心理背景上,留下了嘲讽与怜悯的影子。然后我去洗澡,洗我爸的裤子,全都收拾完了,便坐在沙发上,跟我妈一起看电视剧,看电视剧也变成一种“终于坐下来”的享受了。
过了一会儿,在电视剧的人声和场景声中,我妈说听到我爸的声音。我也听了一会儿,说,没有,是你神经过敏。过一会儿,我妈又说听到了,我说他平时有事无事也会发出“哎”啊“哎”的声音的,没什么吧?我俩这么猜着,我倒不安起来,索性跑过去看,只见我爸头套箍得紧紧的,嘴巴闭着,在那里用“哼”的声音大声出气。我说,你没事不要发出声音吓人好不好?他也听不见,我只得拍拍他,让他睡觉。又回去看电视,但从此后,就看不安宁了,耳朵老是竖着,听他的动静,已经快要10点,我忽然又听见他的声音,忽然感觉不寒而栗,赶紧往他房间跑,跑过去一看,他把双层头套兜住下巴的部分都扒到下巴后面去了,嘴张着,下巴又掉下来了。
此时我爸的眼神空洞,嘴张着,也是一个空洞,整个人就像一个毫无知觉的木偶。我要拉他坐起来,他身体各部位的关系也不随之改变,却僵着原来的姿势在床上转圈,我不禁到他背后推着他的背把他向前折弯,折的时候抖着他,试图把贯穿在他身体里的那种僵抖散,我知道自己也是发泄心中无处发泄的郁闷,想着反正你下巴已经掉下来了,我也不怕你大叫了。他果然“哎哟”大叫一声,算是“活”过来了,同时活过来的还有他的敏感。别看我爸对自己的身体控制日益麻木不仁,他对别人对待他的情绪一直是很敏感的。有时他上过厕所,我扶他从助步器转坐轮椅,因为所差的角度还有点大,他的动作又奇慢,我扶他转弯时不想等着他完全转过来,就帮他扭身,我也没有一直扶着他的身体将其送到位,而是在将要到位时手里加了点力,最后一点点是我松手后的余力推他转过去坐下的,安全并不欠缺,只表示我耐心欠缺,我爸一坐下立即用眼睛瞄着我,进行无声的谴责。
把我爸弄起床以后,我自己也要换衣服出门,这时有一股厌倦感或是懒怠的情绪使我想到了跟颐家小站的约定,是否请他们代劳呢?我实在不想重新换衣服,还要重新洗澡等等,我爸这次掉下巴处理起来比较简单,再一次请口腔科医生过来就行。我差点就要打电话给颐家小站了,后来一想,这么晚了,打扰别人有点多余,打扰了别人,我也未必放心省事,我还是要陪着去。事实上我一个人再跑一趟就行了,省钱又省人,这应该是最简单的。
此时我的心里倒也比较定,推着轮椅走在路上也不那么急了,速度就像每天在小区里推我爸去理疗的速度。轮椅这回一声不吭,倒好像先前的吱吱声是我通过它叫出来的。到了医院,一位护士见到我们,用那种年轻人的流行口吻说:不会吧??这种口吻和表情把吃惊的锐利感变得幽默可笑,我不禁也笑了。医生这次给我爸复位很轻巧,说:他只要不对抗就容易,这种脱位,有时自己活动活动也能上去。他又拉拉我爸的头套,说这种有弹性的还是嫌松,要用绷带扎。关于固定下颌的问题,我的感受比这个医生多,上网查到的信息也比较多,绷带根本是扎不住的,头顶和下巴都是最凸点,扎得再紧,嘴巴一动,绷带就往凹处滑。我也不想跟医生争辩,推着我爸回家了。
问题还在于回家以后怎么办?这一次我决定不放他睡觉,趁着事情刚出,又写纸条又反复问他原因,我爸终于做了肯定的答复,说:第二次怎么掉的,我也不知道,第一次是因为打哈欠。我问他,为什么第二次要把头套扒下来?是不是头套嫌紧?他点头。我又问他,跟你讲了多少次,打哈欠要用手抵住下巴,为什么记不住?他用欲哭的表情摇头,好像自己也没办法。因为跟他讲话需要大声,再加上生气,我和我妈都对他凶巴巴的。最后我说,现在已经11点多了,医生已经下班了,你今天晚上再掉第三次就没有医生看了,到了明天早上你的下巴就复不上去了,你就要永远张着嘴了。吓唬完他,我让他闭眼闭嘴睡觉。谁知就在我们要离开时,他竟然断断续续地讲起话来,他说:你们……都是医生,只有我是病人,你们都是医生,我是病人……反复地讲,不知他发的什么感慨,是不是觉得我们在训他,像医生一样凌驾于他?他情绪这么激动可是不行的,这时他的下巴是好的,我们只有认他狠,只能安抚他,万一他张嘴讲话,下巴再掉下来,我倒霉再跑医院不说,我都不好意思让口腔科的医生再跑。
我妈给他吃了一颗安眠药,用手托住他的下巴,又摸摸他的脸,拍拍他的肩,我也勉为其难地哄哄他,心想我爸一辈子的大少爷脾气,人说“寿长多辱”,他可是辱不得,因为老天爷给了他一个“谁欺负我谁倒霉”的病。
这天晚上我不到小房子去,睡客厅沙发,防止我爸再犯病。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夜会比在医院里那一夜更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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