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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丽明工作间

画地为牢,周围有镜子,人在里面,干活、自恋、或自省。

 
 
 

日志

 
 

太孝顺了是不是会变笨?  

2015-02-10 13:25:51|  分类: 我爸我妈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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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来了快递,我妈问我是什么,我说是我弟媳妇买的可清洗床垫。我妈说:她买了何必寄呢?又不等着用,他们周末带来就是了。我不理她。这是网购,跟她讲了也不懂,此前我弟弟他们已经买过好几样东西寄来了,从食品料理机,到纸尿裤,到一次性床垫,又到成人尿片,网购的程序我也跟她解释过不止一次了,可新的东西寄来后,她照样这么说。见我不答腔,我妈自己去看快递单,然后不屑地说,少有,邮局还会撒谎,明明是从南京寄来的,却说是武汉,寄件人还编了个什么方小姐。
我想继续不理她但是忍不住。为了节省口舌,我已经学会了不去干涉错误认识的存在,但还没有修炼到容忍这个错误繁衍生子的程度,尤其当它生出来的新错误啃咬到常识的时候,我就像啃咬到我的身体一样产生反击冲动。很多老年人在遇到现实与自己的理解不相符合的时候,绝不反思自己哪里出错,而是扩大化地编出一套类似“邮局也会撒谎”的妖异逻辑——我说是妖异的,在他们来说却是正常的,因为新的生活逻辑怎么也进不了他们的脑子,于是他们的生活断成一节一节的,现象与现象之间解释不通,解释不通的生活是不完整的,他们只好根据自己的旧逻辑,编造断裂处的情节。这种编,一般来说就是找到一个替罪羊,说他犯了错误,我妈算好的,因为她不是那种喜欢与人为敌的人,她希望你好我好大家好,再说她还有理智保持一点虚心,这虚心不是承认自己错,她基本上已经到了不认错的地步了,只是她还没有使自己“正确”到凌驾于周围人之上,加上我弟弟弟媳妇一来,总是站在我这边劝她,所以我有幸没有成为替罪羊。我朋友的母亲才厉害呢,会把跟她生活的每一个人想象为要谋害她或者偷盗她的人,她过去的才智还会指导她报警,用报纸盖住地板等处,说是有脚印,要保护好现场等公安来。这些要“谋害”她的人先是媳妇,后来是保姆,一个又一个的保姆,没有一个保姆能呆得长,最后只好由女儿顶上去,顶上去不是作为孝女,而是作为“罪人”顶上去的,因为继续有种种匪夷所思的罪名加在她头上,逼得这个女儿不得不采取既不跟她讲话、也不听她讲话的聋哑策略,生活上必须的交流,都用白纸黑字写下来——真是绝了。
我告诉我妈,根本不关邮局的事,是网店寄来的。我这种解答一开启,好了,又是一连串的问题来了,网店在武汉,他们怎么付钱给武汉呢?他们付钱可以直接叫人家寄到我们这里来啊?讲了半天,我妈还是回我一句:不懂。现在这些新东西,搞不懂。
我说,你既然搞不懂就不要问了行不行?
我妈说:就是搞不懂我才要问嘛,好学应该是优点,对不对?
我说:问题是你好学也搞不懂,我已经跟你讲过很多遍了。
你什么时候跟我讲过?
我气苦: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跟你讲过你也记不得。
问题是我不记得你跟我讲过。你再讲一遍又费你多大的事啊?
……
我回头问自己,难道我有权利阻止我妈学习新东西吗?没有。
那我是不是每次都要解答她的疑问?是的,如果我孝顺的话。
那我是不是要把我的精力变成这种一次性纸尿片似的,每次解答完了就没用了?是的。
当我在这种白丁问题上重复耗神的时候,我是不是接受鸿儒的信息就大大减少了?是的。
那我是不是要变笨了?这个后果很严重。须想一想再说。
想起来两件事:
一件事是胡宁娜的电话,她看了我那篇教我妈学电脑、教得如何凶的博客,打电话来说,凶不要紧,问题是我们这些人会内疚,到头来还是自己后悔。她说她有一次也对她妈发火。她妈要她放下工作赶去,为什么事呢?为了豆腐乳,家里冰箱里十几瓶豆腐乳,她妈说,都不行,要买比这种小一点的,比那种大一点的。就为了这不大不小的豆腐乳,胡宁娜发火说,我们现在忙成什么样你知道吗?你还要不要我们活了?当时她妈露出受伤一样的言语和表情,胡宁娜觉得很夸张,可是现在,她妈完全变了一个人,变成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胡宁娜看着又伤心了,认为是自己的责任。
听她这么说,似乎屈从豆腐乳也是应该的。
另一件事是去年我那个画画的弟弟回来,我让他看搬家搬过来的一些画,看看还要不要。其中有他初学画时临摹别人的,也有别人画的。他看了一阵,没做出决定,说:看得我都不会画画了。
我觉得我弟弟没有夸张,虽然只看了那么一小会儿,情境对状态的影响是不容忽视的,我现在看我以前的文章,常常叹息现在的思维不及从前活跃,文字不如那时兴奋,现在距离吃喝拉撒是前所未有的近,而最耗神的是,话语还要纠缠在这些日常事务里面,而且越是抗拒越缠得紧。我肯定是变笨了,或者是在变笨的路上。
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陪伴病态的老人,就是陪伴身体机能包括大脑机能的不断死亡,这种对死亡的陪伴绝不是每个正常的人甘之如饴的,而是人人都本能地想要逃开的,亲情在这种情况下消耗殆尽也很正常,所以有“久病床前无孝子”的民间理解。
孔子说:孝子事奉父母亲,日常居家的时候,应尽恭敬的心去侍候;奉养的时候,应尽和悅的心去服侍;父母生病时,应尽忧虑的心去照料;父母去世,应尽哀痛的心去料理后事;祭祀时,应尽严肃的心去祭祀。以上五点完全做到,才算是尽到事奉双亲的责任。(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五者备矣,然后能事亲。)
孔子只说了要尽什么样的心,没说尽这种心要对付什么障碍,他认为只要尽了五种心,事奉双亲的事就可以做好了。孔子是圣人,一个圣人是可以做到“境由心造”的,但是一个凡人免不了“心由境造”,怎么办呢?也许中国人太知道这种“事亲”的体验是极其不愉快的,才把孝顺作为“百善”之首,用“百善孝为先”这一巨大的精神补偿,鼓励着、支持着大家,把以孝统德的传统坚持了两千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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