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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丽明工作间

画地为牢,周围有镜子,人在里面,干活、自恋、或自省。

 
 
 

日志

 
 

生日如此快乐(下)  

2015-01-01 20:50:28|  分类: 我爸我妈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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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早饭以后,我跟我妈说今天小区里的居家养老服务中心要给老人搞一个迎新年的活动,学做寿司,学剪寿字,我们去参加,正好给你的生日添点热闹。我妈说,你不要跟别人讲我过生日。我说,知道。她怕成为一个题目在众人面前凸显出来,然后还要应酬。虽说真的应酬起来,我妈还是很自如、感觉很好的,老派淑女的风姿、笑容、还有标准发音的英语,她会很自然地调动出来,只是毕竟年纪大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说她对于社会早已无所求,只求维持一个不失面子的底线。
那个下午,想到这是我妈的一个隐形的生日会,我就一直陪在那里,我爸来参加活动,既不能吃东西也不可能做东西,他就是一个陪坐的,这让他颇感无聊。我竭力鼓动我妈剪纸,她剪坏了一个,第二个成功了,她说她都紧张死了,生怕再剪坏。这类兴趣活动,我妈基本上没有参加的热情,但是把她强拉进去,她出于完美主义的习惯也会渐渐地投入。可她会为这点小成功自豪吗?在动手裁剪做东西方面,她也算是曾经沧海了,以前什么东西不会做?现在为剪这点纸都要付出紧张的努力,这成功是否让她反而感到悲凉呢?只能算是“聊以……”怎么样吧?不过我妈“聊以……”的表情不多,她要么有兴趣,要么没兴趣,不会同时用双重的态度来对待某件事,我爸有一个阶段——那时他还能在院子里扶着助步器走路,每当他多走了一段路,我的表扬和鼓励总是唤起他“聊以交待、聊以自慰”的复杂表情,在回馈他人热情的时候,含着自嘲或自知,现在他也无暇双重了,他的态度常常是小孩子一样地直接表露。当我们一家三口坐在一起,让别人看着其乐融融“多么幸福”的时候,别人想不到我们是在趋奉这表面的热闹,我爸的自我中心主义已经在对他的陪坐身份孕育隐隐的愤怒,我也对自己混迹于这里的资格颇不认同,心想,我还没到需要参加活动来打发时间的地步呢。
我妈显然也不觉得满足,因为从养老中心回来以后,她就开始惦记我老公怎么没表示,往年要么面条要么蛋糕总有一样的。我说行了,又不是大生日,我和爸爸陪你参加一下午的活动,你的生日也不算白过了,晓龙忘记就忘记吧,不要那么求全好不好?
我妈说:我不是要吃这些东西,你不要去提醒晓龙哦。
直到她和我爸吃过晚饭,我老公仍没过来,我妈失望了:他肯定忘记了,算了算了。你不要讲他。直到我妈泡脚时,我老公才过来,他平时吃晚饭就比我们晚,我还是去讲他:有人今天忘了一件事……话没说完,看到厨房桌上放了一个极可爱的奶油蛋糕。我赶紧捧去给我妈看,我妈高兴了,最主要的是,放心了,没有人忘记她的生日,只是这个女婿搞错了一天,以为第二天才是。
第二天一早,早饭的干粮部分就是奶油蛋糕了。在把我爸的那一份蛋糕弄得面目全非之前,我们就像饭店里的厨子那样,会把没烧之前的鱼先拿给顾客看一下,我是先把整个的奶油蛋糕捧给我爸看,又把切给他的那一份捧给他看:等会给你吃的就是这个噢。等会给他吃的是搅在燕麦粥里的一片糊,什么也看不出来。然后,我给他箍上我弟媳妇买来的头套。我妈对这个戴头套的程序总是有点恍惚,她那干净第一的原则是颠扑不破的,总觉得我爸吃饭会弄脏头套,应该吃完饭再戴。我说:戴这个头套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吃饭,是为了好看啊?我妈才醒过来。但下一次她又会重新糊涂。所以我也要警惕什么是对我最重要的,到我很老的时候,这说不定就是谬误的根源。
我爸喝掉了他的一片糊,我妈不甘心,用筷子挑了一小坨奶油说:我的生日蛋糕哎,不给他尝一点吗?我想想我爸的馋情难却,不得不网开一面,于是站在我爸面前,严阵以待地托住他的下巴说,嘴巴不能张大、不能张大噢!我爸也严阵以待那坨奶油,嘴巴闭得铁紧,两颊吸得凹陷。等到我妈筷子一伸,我爸嘴一张,张嘴的幅度还是显示了他面对食物的那一刻达到了纯然忘我的境界,让我心一沉,还好没事,于是我妈又喂一口,又幸运地逃过来了。我妈也很紧张,说:算了算了,你生日蛋糕算吃过了哦!
上午,我爸不停地喊我妈,我妈想,刚才跑了几趟,尿壶也送过去了,报纸也送过去了,该吃的都吃过了,该坐上沙发他也坐了,还能有什么事呢?就下决心不理他,不过去。可是经不住我爸的喊,还是过去了,气呼呼地问我爸:你有什么事啊?我告诉你,我脚底板疼,你不要老喊我。我爸沉默,我妈有点来火地说:你到底有什么事?我爸说:生日快乐。我妈说,你把我巴巴地喊过来,就是为了祝我生日快乐啊?告诉你,我不怎么快乐。这时我在这边几乎要笑倒了。我妈继续说,我的生日是昨天,你怎么不祝的?哦,要吃了蛋糕才知道祝啊?我说,真的,你惦记各种人祝你生日快乐,怎么就忘了爸爸的呢?还好,他自己想起来了。我妈这回的笑是真正开心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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