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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丽明工作间

画地为牢,周围有镜子,人在里面,干活、自恋、或自省。

 
 
 

日志

 
 

发自本能的恨意  

2014-10-25 12:07:58|  分类: 我爸我妈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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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我爸从轮椅转坐沙发,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防他摔倒,我妈站在另一边,帮着他。他大概觉得我妈的力量不够,喊我帮忙。这一向我都是帮忙的,不用他喊,但此刻我衡量着他的身体姿态,在安全范围内,就没伸手,任凭他自己努力,我想看看他能不能不靠我就转过来。他果然转过来了,并且安然坐下了。让我意外的是,他一坐下,就恨恨地用手指指着我:你、你……那咬牙切齿没有说出来的话无非是:你好狠心,你居然隔岸观火见死不救,之类,表情就像诉苦大会上贫雇农控诉地主老财似的,他是怨怪我不体会他当时的恐惧和无力,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对他麻木不仁,也因为我性格中不喜与人作口头交流,我没有在他转身时不断用话语鼓励着他,表明我与他同在。于是,最近的亲人之间最小的缝隙,也能在一方对另一方需求暴涨的瞬间裂成一个深渊,生出如敌我矛盾一样的恨意。我想这应该就是恨的本源。

恨来自对他人的高要求,要求他人的行为合乎己意,比如:病人对照顾他的人有恨,是因为:你知道我的苦,你却疏忽了那么多细节;家长对孩子生恨,是因为:你知道我对你要求高是为你好,你却不听话……总之,在我认为你应该与我同此凉热的时候,你不与我同此凉热,这种违逆是不可容忍的。距离越近的人越能感受到人与人之间这种障碍,障碍造成的情绪上的痛苦就是恨。

我也会有这种发自本能的恨。晚上睡觉,我原本就是个难入睡的人,千翻万转、好不容易睡着了,被我爸喊醒,还以为他有什么屎尿方面的大事,起来知道是找袜子,真把我气得无以复加。我也恨不得要像控诉地主老财一样地指着他了,虽然我的宣泄方式比他多,可要把我的怒火通过他那耳聋的半隔离带,烧到他的意识中心也不容易,我对着他大声抗议:你半夜三更找什么袜子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一边又控制着不能太大声,怕吵醒我妈),他不理会我的话,仍然用很急切的、小学生报告老师的态度向我告诉:袜子……袜子找不到了。我恨意未息,把钟拿给他看,再次提醒他的糊涂:才一点半,不需要起床穿袜子。他还是不接受我的信息,继续执着于找不到的袜子,我只好帮他找,一眼看见,说,袜子不就在你自己脚上啊!他带着盲人般的表情用手去摸,摸完了这只脚,又摸那只脚,证明我所言不虚。看见他自己身体的各部分都是这样的互不相通,我能要求他与我相通吗?等他磨蹭着重新躺下后,我只能自认倒霉地去吃一颗安眠药。

当我爸指着我时,我除了惊讶于他对我的误会,也惊讶于他还有恨的心力。恨应该是一种强者心态,当对方不能体会或执行他的心意时,强者为了解脱这一层被障碍的痛苦,会很自然地产生攻击性的行为,通过打或者骂,把痛苦转嫁给对方,实际上就是用可转移的痛苦为渡船,来达到心意的输送。当两个人的生命状态及所处情境遭遇阻隔,软语沟通难以见效的时候,那急切要突破障碍的需求,会把人往粗鲁的地步上逼,好比让人脱衣挽袖,从文明的包装中裸露原始的天性,这样的自贬形象,其实也是一种痛苦,是为沟通付出的代价,我们就在两种痛苦之间颠倒来去。俗话说“克敌一千自损八百”,攻克了对方,自己也丢盔卸甲失了态,年轻时管儿子,我还相信能赚到200个沟通值,所以我不免去自损八百,现在我没有那么乐观了,就人与人的沟通这件事来看,我以为是“克敌八百自损一千”,所以我宁愿忍受被障碍的痛苦。

我和我爸之间产生上述的恨意倒是不多,可一旦产生,就会有一种釜底抽薪的力量随之而来,化解了那攻击性的毒素。当我爸将怨恨的眼神投向我时,我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我不仅不道歉,反而不买账地回看着他,脸上一副“怎么啦”的表情,明确地表示出我虽然是他的女儿,我也不会唯他的意志是从,这就从本源上消除了他基于亲情的粘滞,他的恨的冲动转眼间就消失了。

同样,当我有这种冲动时,我爸那方面也不容我转嫁自己的痛苦,他那锲而不舍地专注于自己眼前某个小麻烦的焦虑、那耳聋眼直、不接受外来信息的迟钝表情,都非常具有封闭的力量,足以叫对手泄气,它让我感觉兀自气得发疯也没用,正如恨产生于亲密无间的要求,恨也会在强大的隔离作用面前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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