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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丽明工作间

画地为牢,周围有镜子,人在里面,干活、自恋、或自省。

 
 
 

日志

 
 

沙发、轮椅——移位经济学  

2014-09-17 04:10:07|  分类: 我爸我妈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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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记是哪位朋友了,说她家老太太生活把细,每次开冰箱门都要事先计划好,拿什么,放什么,开一次门就完成所有任务,免得频繁开门浪费电。我妈也是个仔细的人,她倒没有向冰箱门的预算管理要过效益,相反,在我这个冰箱门意识已被启蒙的人的眼里,她显得非常任性和浪费。她经常灵机一动,想要检查一下冰箱里是否整齐清爽,就打开冰箱门看看,过一会儿,为了告诉我冰箱里被我老公塞得太满,又打开冰箱门要我看。

但是作为曾经的家务好手,我妈是具备归纳与统筹的能力的。前段时间,是替我爸筹划。我爸穿拖鞋困难,两只脚常常对不准拖鞋,一踢一踢,把拖鞋越踢越远。他早晨起来先在床上穿好袜子,脚放下地就要穿拖鞋,好不容易穿上了,要穿长裤,又要脱拖鞋。我每天都听到我妈提醒他:“你先不要穿拖鞋哎!你把裤子套在腿上,再穿拖鞋,然后站起来,提裤子,你只要穿一次拖鞋就行了,怎么这么笨的!”但是我爸已经不会走一步看三步了,他没办法把所有的事按照效率原则组织起来。

自从我爸两腿无力,起不来,每次移位都要两个人帮忙,我妈的预算系统就更忙了。白天,我爸需要在两个座位之间移动,一是沙发,一是轮椅,沙发矮而软,他坐着舒服些,看一会报纸就冲一会瞌睡。轮椅有点正襟危坐,容易累,但架上小桌板,可以吃饭,要上卫生间,出去晒太阳,也方便。在他轮椅转沙发、沙发转轮椅的时候,我们先要把轮椅面对着沙发,让我爸两手撑着原座位的扶手,我和我妈一边一个,挽着他的腋下把他拉起来,他的腰很弓,腿没有蹬劲,此时的姿势只不过变成了悬空的坐姿。假如他的上半身在我们的拉动下仍然垂直着地面的话,他坐回原处的力量是很大的,我们必须持续地、不断变换方向地向前“翻”他,他的脊柱弯度决定了我们的用力方向要像抛物线一样变化,如果由一个人在他前面扶他起来,得有向后下腰的本事。好在我们是站在侧面,就一会儿从前面拔他,一会儿从后面顶他,这只手把他拔起来一点,另只手立即从后面顶住,巩固成果。同时拍打对面座椅的扶手,示意他把手撑到对面去,他像即将掉落悬崖似的,一只手刚离开后面的扶手,就一把薅住对面的扶手,另只手也是同样,艰难地“爬”向前,直到他的上半身几乎平行于地面了,他才算站起来。然后我们就让他转动两脚,以前他的两只脚尽管不停地抖,多少还能原地转身180度,现在他连站也站不住了,没等转动手和脚,两条腿就往下软,还没转到90度,就撑不住了,不管不顾地往两个座椅的空档处坐,每到这个危急时刻,我就要使出一点蛮力,一边顶住他的下落,一边硬搬他转身,把他上半身的角度转得可以朝着对面歪坐下了,这一次操作才算化险为夷,我爸的两条腿支扭一转,他咕哝一声“乖乖”,给自己压个惊,然后慢慢地把身体和腿磨磨正。

我妈连连说:“你这怎么得了怎么得了?”眼看着我爸移位她一个人绝对招架不了,她总是杞人忧天地想,如果女儿不在家怎么办?我反复告诉她,我和我丈夫肯定有一个人在家,我每次出去都会交代好,你只要一个电话,他两分钟就从另一个房子里过来了。可在我妈的经济学考虑中,还是把我们这个人力资源看作稀缺性资源,并以此作为她经济学分析的前提。而她经济学分析的对象,就是合理选择我爸是坐轮椅还是坐沙发,她想尽可能地节省稀缺资源,达到可持续开发的经济学目标。

因为我爸已经从“起不来”发展到“站不住”了,扶着他都不能站,所以他的小解也开始坐着用尿壶解决。这天上午,吃过早饭,我爸本该从轮椅移往沙发的,但是我妈说他早上起来没有小便,怕才移上沙发没五分钟又要移过来,就催他先小便。她把我爸的动作分为两类,偏动态的归轮椅,偏静态的归沙发,把动态的集中做完了,移位到静态才安心。偏偏我爸剩那么点动态的尾巴迟迟不做完,他的小便八点没有,九点没有,十点也没有,其间我妈既担心他坐在轮椅上累,又担心给他白移动,一个上午问了他无数次,终于,到了十点半,我爸告诉她小出来了。我妈说,马上都要吃午饭了,早点吃完午饭,再坐沙发吧。就这样,经过一上午的磨折,总算节省了一次移动。

在这中间,我听见我妈不停地过去探问,他们俩都不能安心坐下来看报纸,我也不能安,我就想去移动我爸,让我妈的计划破产算了,但我也就是想想而已,那个时候连我也落入那种计较的粘滞中,就像久等公交不来,再去打出租一样,我会忽然可惜我妈之前的等待成本,而且也怕真的不到五分钟又要移过来。

我爸现在对自己的大小便不能预知十分钟以上的前景,只能知道当下,有,或者没有,即便当下,有时他也说不出来,还要试试看。所以他的排便属于未知的领域,对这种未知的事情,一开始就不能计较,一旦计较起来就进退两难,把想当然的安排建立在未知的基础上——经济学的分析往往也会导致荒谬的结果,有人说,市场中真正有用的知识,乃是哈耶克、波拉尼所说的默会的知识,在具体的时间、地点的私人化的知识。而我妈根据规律化的知识做出的安排,是漏掉了很多活生生的变量的,比如大家一上午的心神不安,这个过高的成本,就没有计算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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