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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丽明工作间

画地为牢,周围有镜子,人在里面,干活、自恋、或自省。

 
 
 

日志

 
 

诗意的法则与现实的法则  

2014-11-03 09:59:42|  分类: 慢读一组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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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作家毛姆对亨利?詹姆斯的心态挺微妙。最近,一个朋友把毛姆的随笔集《随性而至》拿给我看,其中一篇《我认识的小说家们》,第一个写到的就是亨利?詹姆斯,不过不是当作美国小说巨匠来写的,当时亨利?詹姆斯的地位大概也不像历代积累起来的那么高。毛姆写得挺毒的,他是个厉害的观察家,被他看到的素材都既有趣又有代表性,加上文字尖刻到位,令人相信生活中的詹姆斯就是那个样子,那些事情都鲜明可信、毫无疑义,唯独毛姆隐藏其后的态度,让我和朋友们的看法有点分歧。

徐乐乐认为毛姆对亨利?詹姆斯是嫉妒的,我没有从中体会到嫉妒,反而体会到了毛姆对詹姆斯的优越感,只是这优越感的根基不那么可靠,它建立在应该嫉妒却不知嫉妒的蒙昧上,好比一团踩不实的棉花垫在坚实公允的地基上,而被这棉花垫高的优越在旁人看来是未必站得住的,他本人也应该有些底气不足。我这句话的意思等于是说,假如毛姆懂得亨利?詹姆斯的好处,他就应该嫉妒,可我认为他几乎不懂。从他对亨利?詹姆斯作品的评价上,我们看到,他对后者“了不起的天赋”只是空泛地一笔带过,而对詹姆斯“不具备爱的能力”、“缺乏移情能力”、“透过窗户看生活”、“失真”、“(作品人物的动机)完全不考虑其真实性或可能性”等等,则论述得头头是道。毛姆关于创作是有自己的法则的,他的法则使他的戏剧取得了成功,而亨利?詹姆斯的剧本在舞台上是失败的,这足以让他有自信来评判亨利?詹姆斯,说他“误用了自己的天赋”。

徐乐乐说毛姆嫉妒,也许是把毛姆的混沌,作透彻看了(她替毛姆抽掉了那团棉花)。但即便这样,毛姆也不站在最嫉妒的那条线上。在我看来,嫉妒的人应该最懂嫉妒对象,他是对手也是知音,只是气量太小而已。就像有部关于莫扎特的电影里,有个执掌权柄的宫廷乐师(其身份我记不清了),他对莫扎特嫉妒到恨,不惜加害,但他是先于常人发现莫扎特好处的人。嫉妒的人能明确地看到嫉妒对象的才能遮住了他的天,堵住了他的路,占了他的先机,叫他怎么走也绕不过这差了一步的次序,从而产生“既生瑜何生亮”的憾恨,这恰恰是同气相求才会产生的堵塞之感,而毛姆与詹姆斯的头上,是不同的两片天,谁也遮不住谁。或许俗世名利算是共同的一片天,但亨利?詹姆斯在世时的成功,估计也不值得毛姆嫉妒,至于亨利周围的朋友圈子,毛姆显然是冷眼傲视的,他极为鄙夷地说亨利周围那些朋友,都把自己看作亨利的真正知心人,他们会为争夺膜拜权变得像争抢肉骨头的狗一样。而毛姆自己则享有与亨利交往的受尊重关系,他去美国时亨利?詹姆斯请他吃饭,送他上电车。毛姆冷静而不动声色的笔调,无意之间也发挥了抬高自己的作用。这一段文字颇为生动,我抄录一下:

……就在我起身告辞时,他坚持要陪我走到街角去乘返回波士顿的电车。这不但是因为詹姆斯本性中的善良和殷勤,更是因为美国在他看来是一个陌生可怕的迷宫,没有他的引导,我无疑会彻底地迷失其中。

……(在路上)他说了一句在我听来如此不可思议的话,我这辈子都忘不掉。“我游荡在空荡荡的波士顿街道上,”他说,“一个人影都看不到。就是在撒哈拉沙漠我都不会比在这里更孤独。”这时电车驶入了视线,亨利顿时焦躁万分,拼命地挥着手,尽管这时电车离我们还有四分之一英里远。他担心车子不停,恳请我务必以最迅捷的速度跳上车子,因为它决不肯多停留一刻,一不小心,我就会被拖在车后,非死即伤,断臂残肢。我向他保证,自己坐惯了电车。不是美国电车,他对我说,它们的野蛮、非人、残忍是超出一切想象的。他的焦躁情绪深深地感染了我,车子刚一停我立刻就跳了上去,感觉自己就像刚刚九死一生一样。我看着詹姆斯在马路中央立着两条短腿,目送着电车远去,感觉他似乎还在为我的侥幸逃脱而瑟瑟战栗。

亨利?詹姆斯的个人生活节奏与美国的社会生活节奏格格不入,这是他感到孤独无助的原因,毛姆是否在社会上如鱼得水,我不知道,但他身为作家,居然对亨利?詹姆斯的孤独觉得不可思议,倒让我觉得不可思议。他说亨利“度日如年般地期盼着……早日驶向幸福的英伦海岸。”并分析说,“一个人脱离了母国移居到另一个国度时,当地人身上的缺陷比起优点来说往往对他更有吸引力。亨利?詹姆斯生活过的那个英国等级意识过于强烈,而他的小说对于不幸出身于底层的人物所采取的那种贬低态度在我看来和这不无关系。在亨利看来,一个人需要为生计奔波是件荒诞的事,除非他是艺术家或是作家。”毛姆又说:“亨利自己出身优越,他一定注意到了在英国人眼中,美国人看起来都差不多,而这也更进一步强化了他的阶层意识(他希望通过强调出身来区别自己和其他美国人)。……出于自我辩护时他时常会夸大自己在美国时的社交标准。”毛姆接着以一个英国人在社交中拿捏得体的优越感来评说亨利:“我觉得他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一个人如果不停地告诉你他是个绅士,那不免要令人侧目。我想亨利?詹姆斯如果不是如此频繁地坚称自己是艺术家,那他也许会更讨人喜欢些——那句话最好还是留给旁人去说。”

因为毛姆的揭露,我看到了一个在为人处世上原来是如此破绽累累的亨利?詹姆斯,他连讨人喜欢的常识也没有。毛姆形容他写的小说,是精巧,纤细,甚至美丽的蜘蛛网,“但随时都会被女仆用那把叫做‘常识’的扫帚粗暴地扫到一边。”而在我看来已经不止是小说了,亨利?詹姆斯的现实表现在世人眼里也像蜘蛛网一样,被“女仆”们忽视或蔑视,时时要遭遇扫帚,毛姆一个很有才华的年轻朋友也曾粗暴地“扫”过他,当詹姆斯在谈话中无休止地左斟右酌、搜肠刮肚时,他随口迸出一句:“噢,詹姆斯先生,我是个无足轻重的人,您用不着为了我掘地三尺地找好词。随便找些陈词滥调来打发我就行了。”亨利大怒,向女主人状告这年轻人无礼。

这对詹姆斯来说的确是个侮辱,要他说些陈词滥调来打发人,听的人可以不在乎,他自己在乎。也许这就是他不得不时时强调自己是艺术家或绅士的原因,他必须声明自己不与寻常人同流合污的立场,可这被逼无奈的笨拙做法,是聪明人所不屑的。我和朋友们曾讨论过亨利?詹姆斯为什么特别崇尚贵族(像普鲁斯特一心要进入上流社会一样,不免被人以“势利”之名诟病),王吉鸣认为根源在于审美,我赞成她的判断,我们不妨继续借助毛姆的描写,来了解他是如何痛苦地当着绅士的。一次,毛姆和克利福德太太与亨利?詹姆斯谈话:

(关于某女演员,)詹姆斯想要问我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可他又不肯直截了当地问出口,觉得那样过于粗俗,或许还有点市侩。至于他到底想问什么,克利福德太太和我其实都清清楚楚。詹姆斯就像猎人追踪驯鹿一样小心翼翼地铺陈着他的疑问。他偷偷摸摸地接近,可一旦感觉猎物嗅到了自己的气味,立刻缩了回去。就这样他把自己的意思一层层包裹在越来越困窘的语言迷宫中,直到最后克利福德太太再也受不了了,干脆脱口而出:“你的意思是,她是不是位淑女?”詹姆斯的脸上真切地浮现出痛苦的神情。剥去伪装后,这个问题的粗俗不堪让他愤怒异常。詹姆斯假装没听见。他绝望地打了个手势,最后说道:“她,是不是——哎呀,这个问题唐突得简直就像把人逼到墙角一样,叫人怎生是好——她是不是位饱经世故的女人?”

实在是太可爱了(尽管毛姆觉得这显出亨利的荒唐可笑,我还是只觉得可爱),这就叫“形式大于内容”。亨利?詹姆斯似乎忘了自己问话的目的,这种情形若发生在一般人身上,就顺水推舟了——别人既然帮你把问话的内容说出来了,你只须点头认可,等候答案就是了,可詹姆斯依然执着于形式的寻求,不仅“非礼勿说”,还“非礼勿听”,贵族的底线往往就是靠讲究某种形式来支撑的,这与“形式为王”的艺术创作有着一致性。在亨利?詹姆斯早期的小说《德莫福夫人》里,他曾借德莫福夫人的反省提到,“她以前幼稚的想法,认为一个贫穷的法国男爵才是时间最成熟的结晶。”贵族不须为生计奔波,有钱有闲尽可以编织情感细腻的“蜘蛛网”,各种形式的文明积淀在世家的血脉里,到了物质财富被消耗,世间的烟火气散尽,只剩下纯粹的精神积淀时,时间就完成了它最完美的结晶。这个幼稚的想法虽然为女主人公带来了险情,没落的世家子弟成了一个猎财者,但亨利?詹姆斯却在否定之后给予升华,作品最后一个突兀的情节让这个信念完胜。男爵在骗取女主人公的感情与之结婚后,先是拿了老婆的钱到处花天酒地纵情享受,继而无耻地希望妻子也搞婚外情让他堕落得心安,可是女主人公用一种保持原样的、绝不同流合污的态度与他抗衡,既不寻找刺激性的补偿,也不降低身段跟他闹,后来她丈夫疯狂地爱上她了,她也不为所动,她那神圣的骄傲与自制的力量最终导致男爵活不下去自杀了,可见男爵虽然堕落也还是识得人格的力量,也许是女主人公绝不苟同的坚持,提调了他灵魂的最后一角不被腐化,乃至不惜用自杀来继续形上的较量。由此我们可以看到亨利?詹姆斯崇尚贵族的出发点与逻辑是很特殊的,他遵从的是诗意的法则,而非现实的法则,与一般的势利眼不可同日而语。

亨利?詹姆斯经常摒弃现实中人人都能了解的逻辑,费尽心机地建构一个绕到云端里的逻辑。在亨利另一篇小说《华盛顿广场》中,一个即将有着丰厚遗产的女孩也被一个猎财者诱骗,她的父亲反对,说如果她不听话就取消她的继承权,女孩知道父亲看不起她,她决意离开父亲跟着所爱的人私奔,正是这不惜牺牲一切的真情逼得那个猎财者不得不露出了真面目,他不能娶一个被取消大笔遗产的人。女孩纯洁的爱情以失败告终。故事发展到这里,符合一般的逻辑,事实证明父亲是对的,接下来女孩势必要听父亲的话,嫁个好人并得到遗产,然而亨利?詹姆斯是不会这么走的,他不会让人类诗意的追求转而服从世俗的平庸,女主人公既然到了不惜牺牲一切的那个点上就不会再退回来了,她继续往前,一条道走到黑,只是把激烈的形式换成了隐忍的。女孩将爱情的苦果独自吞下,接下来侍奉父亲到临终,其间有好几个条件合适的人介绍给她她也不嫁,父亲以为她还在等那个人,要她答应自己死后也不嫁给他,这样她就可以得到遗产。女孩就是不做这个承诺。于是父亲将本来留给她的钱全部捐了出去。后来,那个猎财者在外面一无所猎又回来找她,也被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就这样舍弃了钱与性,只为了独自悄然地保住内心的骄傲,所有的人都看不懂她,她却生活得快乐与充实。电影《华盛顿广场》把原著的意图演绎得非常好,女孩到了老处女阶段,越来越有气质,脸上闪耀着自信的光泽,她在热恋时与男友一起弹琴演唱的那首歌,在片尾由她带着孩子们唱,表明她从那段不堪的爱情中提取了最有益的营养,她沿着爱情开启的独立自尊的路继续走了下来。

这样的小说无疑要被毛姆批评为“时不时地会被一种不真实感拉回现实,因为他的描述不符合人类的行为方式。”关于这一点分歧,其实亨利?詹姆斯早在1909年写下的《<黛西米勒>序》里就回答过了(毛姆写《随性而至》大概在二战后六七年)。在《<黛西米勒>序》里,一位淑雅的女士批评家,早就讲过毛姆这样的意见,她说黛西米勒在现实中不可能存在,这是“一个因作者诗意的欺骗而使得我们的判断力丧失、甚至根本无从判断的人物”。女士问亨利:“为何虚掷你的小说才华,这种情况发生太多次了,一开始你都是一个诚实的观察者,真相对你来说唾手可得,但每一次,你都屈服于你自己固执的优雅偏见,屈服于你对形式、对美、对哀婉忧郁的沉溺。”亨利·詹姆斯的回答是:“一切有益的幻想,如果不达致诗意,它又要去向何处?”

我不管亨利·詹姆斯笔下的人物是否可能存在,我只管享受亨利·詹姆斯用诗意的欺骗把我绕到云端里的过程,因为在这个过程中,我可以体会各种被放大的微观的心理真实,可以脱卸情欲的粗重内容,而专注于情感的微妙形式。毛姆的文章对我提供了两点帮助,第一,既然亨利·詹姆斯本人就是不符合一般人的行为方式的,他笔下那些人物的行为方式又有什么奇怪呢?又在哪里“失真”呢?真实性起码有作者本人这个个案证实了。第二,我本来以为亨利·詹姆斯头上的这片天,评论家有可能看不见,有想象力的作家不会看不见,看了毛姆的文章,我才知道作家也有看不见的。尤其看了毛姆这本书里另一篇讲康德的,更加固了这个印象。这篇文章的标题叫《对于某本书的思考》,先讲了康德的生平,康德也像亨利·詹姆斯一样被毛姆认为“情感天赋非常贫瘠”,然后对康德的《判断力批判》中有关审美的问题进行了质疑,其中,毛姆根据自己的体验讲创作过程,讲创作动机对艺术家的限制与激发,讲审美体验的本质,审美与作品技巧的关系,都讲得非常好,透彻、准确、富有启发性,唯独在质疑康德论点的时候,你会觉得康德的意思和毛姆理解的意思根本不是一回事,对于康德那些形而上的论点,他用形而下的个人经验去反驳,自己还浑然不觉是鸡同鸭讲,还振振有辞的,挺认真。竟让你产生隔行如隔山的感觉。山这边顶着现实的法则这片天,山那边顶着诗意的法则那片天,但两者并非互不相见,亨利·詹姆斯想必是能看见毛姆这片天的,毛姆看不见亨利·詹姆斯的,因为后者是属于小众的,顶着大众的天看不见小众的,被优越感所蒙蔽,也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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