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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丽明工作间

画地为牢,周围有镜子,人在里面,干活、自恋、或自省。

 
 
 

日志

 
 

必须立规矩了  

2013-11-24 11:28:21|  分类: 我爸我妈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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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妹妹来邮件,叫我去找全职保姆:“在未來的日子里,你和媽媽都越來越不能承受服侍爸爸的擔子,不單指你們體力上的越來越不行,而是無時無刻的擔驚害怕,這種精神折磨是最要命的,不要說一個六十幾一個八九十歲的,就是二三十的也吃不消,所以唯一解決的方法還是请全職保姆,因為爸爸最難的是早上起床后的那些事,風險很高,你每天清晨這樣折騰也不是個事,以後就不是夢見黑母雞而是梦见黑老虎了。”

我妹妹说得对。但全职保姆的事我还是先放一放。自我摔跤以后,我得到的第一个警示是:必须针对我爸早晨起床的事立规矩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在他能自理与不能自理的边界上,认识滞后,行事侥幸,不确定预防的责任,他随便,我也随便,听任风险发生。

我爸一直是随机起床,他晚上七八点钟就睡了,睡着以后,时空意识就归零,这点我们也一样,只不过我们醒来后会与代表公共时空的标志核对一下,比如看一看钟,再决定自己是否起床,我爸到了这个年龄,常常忘掉这个程序,最早的一次,晚上11点半他就以为到早上了,我想那一觉他一定睡得深沉,睡够了,他的身体很满意,便不拐那个核对的弯(干吗要遵从公共生活的习惯呢),他被身体的直觉安排着,不假思索就起床了。还有一次是12点,我老公还坐在外面看电视,见他开房门出来吓一跳,以为他要拉肚子。从11点半到早上6点半,都是我爸可能的起床时间,半夜两点、三点起来的几率大约为十之二三,我听到动静就起来堵截他,把他堵截到床上去,四五点钟起来我就随他了,可我四五点钟正是睡得香的时候,起来不甘心,睡着也不甘心,只好那么梦里梦外地“监控”着他。我也不是一个说睡就能睡、说醒就能醒的人,一周之中我总会有一两次不明原因地通宵睡不着,第二天白天还睡不着,但第二天晚上会从晚上九点一直睡到早上七点还不愿醒。我爸的颠三倒四加上我自己的颠三倒四,自然把对他的安全保护搞得乱七八糟,因此才会接二连三地,不是他摔跤就是我摔跤。

以前我爸单独在洗手间走几步危险还不太大,现在他只要站着,就必须有个人站在旁边,洗手间与客厅之间有大约一厘米的落差,他出来的时候,助步器的脚和他自己的脚先后顶在这一厘米处,不顺利的时候往往要顶在那里晃悠几次,直到下一个大决心,把整个身子一偏,把我的手也吓得欲朝他伸过去,才能跨上这一厘米。顺利的时候,则仿佛没有障碍,以至于我觉得他顺利跨过一厘米竟像是飞檐走壁上来了似的,有如履平地的轻松感。若是脚还没上来,他上身已经动了,平衡就会破坏。我束手站在他对面,看着他与这一厘米搏斗,呼吸不由得屏住,就好像我的肺与他的脚之间有一根无形的线扯紧了,要帮他把脚提上来。在这紧张的时候,我爸有时还会瞥我一眼,就像拍录像时不合时宜地瞥一眼镜头,他大概想看看我能不能帮他,可他这散了神的一瞥却惊到了我,我心想,集中注意走你的啊,看我干什么?

不仅我爸需要我随伺在旁,我自己也需要正面看着他,我再也不能只靠听觉来跟着他了。虽然他仰面摔跤几年来只有三次(其余很多次属于渐渐倒地型),可那摔下去的一连串碎玻璃的声音,那混乱的、抓捞不着的、无可挽救的情状,以及瞬间在我心中放大的“完蛋”的恐怖效果,已经成了一团录在我记忆里的核爆炸蘑菇云,可以嫁接在任何时候突然发生的助步器的哐啷一响的声音后面,或者我爸的突然发声后面。这种嫁接是理性来不及阻止的。有一次我爸已经往轮椅上坐了,我就去忙别的事,侧面朝着他,他佝偻的身子与助步器构成一个角度不变的整体,他一坐,助步器就往上一抬,他放开助步器时突然一响——我明知会有的,还是吃了一吓。似乎我的分辨意识,比不上那一团蘑菇云奔过来的速度,后者借助心的捷径,与突然发出的声响结了盟,只要有这声响,它就负责后半段的完成,待施放完这团莫须有的烟幕以后,才让位给分辨意识,我就像噩梦初醒一样,需要从过去的世界调整到现在的世界里来。

于是我跟我爸说,从今以后,他只要起了床,我就必须起床。所以,他也不能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了,他只能在天亮以后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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