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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丽明工作间

画地为牢,周围有镜子,人在里面,干活、自恋、或自省。

 
 
 

日志

 
 

云片糕之争  

2013-01-05 15:06:43|  分类: 我爸我妈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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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晚上,我弟弟一家来,给我爸爸带了云片糕,第二天上午,我妈妈看见了,说这是哪来的?我告知是他们昨天带来的。我妈妈说,昨天带来的?我前些天也吃过。应该是上次来带来的。我看她一眼,忍住了没说话,心想,随你认为是哪天带来的,我跟你伤不起这个神。

可是过了一会儿,我的狭隘心胸还是容不下这明显的“不对”,就像吃了不对的东西一样,一定要吐出来。或者也是因为此事太简单,容易激起我纠正它的冲动。历史上的大事件被歪曲我倒是可以容忍的,那种歪曲的背后一定有它的政治目的,我跟那些目的较不起劲,而这种小事的歪曲是无意义的,我会想,它凭什么要被歪曲?我妈的态度还来得那么肯定,没有丝毫的自我怀疑,于是那种指鹿为马的认定更变得像铁桶一样让人闷得慌,我也不知道假如我不去争论、不把这口气吐出来,长此以往,我会不会也习惯于指鹿为马,我会不会失去正常人对现实的反应(我相信自己是有这方面潜质的,因为我终归是我妈的女儿),而且,整个人生都像梦幻一样错乱,这样的现象也是很普遍的,我也避免不了。人们常说,大事清楚,小事糊涂,可当我们被大事笼罩其中时,又怎么可能清楚呢?既然大事清楚不了,为了让我们的人生不至于沦为完全的一锅糊涂粥,在云片糕何时带来的问题上,我就一定要排除谬误以正视听——如今,唯有在小事上,可以证明我们活得自主,也唯有在小事上,可以寄托我追求清晰的理想。

大概就是因为上述的种种原因吧,总之我停顿了一会,就开始追问我妈前些天到底什么时候吃过云片糕的,因为我们家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有吃它了。我妈妈坚持说有这回事,还进一步描述为有一个大袋子,里面紧密地排列着一个个小袋子,每个小袋子里都有一小叠。随着她的记忆越加清楚,她越加坚持己见。争论的焦点逐渐脱离了当下的云片糕,演变成她记忆里吃过的云片糕,我坚持把论题拉回现实,指着桌上袋子里,那松散而非紧密地摊着的几小袋,说,如果不是刚带来的,这云片糕能有这么新鲜这么软吗?她说,反正我在这以前吃过云片糕。我说,你就会说“反正”两个字来无视现实,你几百年前当然吃过云片糕。她抓住这个“几百年”:我搬到你这里有几百年啦?

话说到这儿,已经是斗嘴了,我斗嘴斗不过她,就不说了。过了一天,我妈说她终于想起她记得的云片糕是怎么来的了,那是我弟媳妇在她还住在原来的家里时拿给她的。我并不认为她想起来的是对的,但也随她自圆其说去了。要紧的是我们都各自心安了。在我来说,时过境迁,一切都应该模糊下去,我前天还追求清晰呢,昨天就不介意模糊了,今天简直就容忍谬误了。在我妈来说,一切都要清楚,历历在目她才放心,所以她不辞辛劳不辞艰难地,用考古的精神,推理、钻研,终于把模糊的痕迹修复成清楚的幻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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